1908年8月，英国海军最新的装甲巡洋舰“不挠”号（HMS Indomitable）结束了加拿大之行，以惊人的速度横渡北大西洋返回英国。8月15日，第一海务大臣约翰·费舍尔写信给他的朋友、海军问题评论家阿诺德·怀特（Arnold White），得意地宣告这次航行证明了自己多年来的判断：
“不挠”号确实达到了我们宣称的性能——25.13节。我亲自前往查塔姆，查阅了她的航海日志和记录……我毫不怀疑，凭你的明智，一定能理解“不挠”号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由我决定，我根本不会建造别的舰型！当初她与“无畏”号同时设计时，我便这样说过，但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持这种意见！先有摩西，才能有保罗！没有《旧约》，就不可能有《新约》！“无畏”号开辟了通往“不挠”号的路。一两节的速度优势是没有意义的，船底一脏就不存在了！只有该死的六到七节的巨大优势才管用！然后你就可以按照你选择的方式、时间和位置交战！可我偏偏还得跟一帮幼稚无知的家伙打交道！
多年之后，这封信将被研究者视为费舍尔发动无畏舰革命真实意图的核心证据。按照这封信，1905年建造的“无畏”号只是英国海军造舰变革的第一步，只是费舍尔为了推出他真正推崇的高速主力舰的过渡性产品。
同一时期，费舍尔确实在持续探索下一代高速主力舰，一种将战列舰的装甲与装甲巡洋舰的高速结合起来的“融合舰”（fusion ship）。按照费舍尔1908年9月17日致造舰总监菲利普·沃茨（Philip Watts）的信，这种新舰被称为“战列巡洋舰”（battle cruiser），这种正在设计的战列巡洋舰被他命名为“无比”（Sans-pareil），即后来“狮”级的雏形。
费舍尔对“狮”级倾注了当年对无畏舰革命同等的热情。1909年11月13日，他在给阿诺德·怀特的另一封信中激动地写道：
你知道吗？我们刚开工建造的战舰超越“无畏”号的程度，正如当年“无畏”号超越它之前所有战舰的程度一样！到时候，他们又会说：“该死的混蛋！又开启了一个新的无畏舰时代！”不过，想象一下，当这些新舰突然出现在德国船面前时，他们会受到怎样的震撼！七万马力！！！还有足以把他们开膛破肚的大炮！！！天哪！只恨我生得太早了！
他一度尝试将1909年海军恐慌期间获批的8艘无畏舰建成为“无比”型，但最终被同僚所阻，而“无比”这个代号随即也被沿用到他设想的下一代高速主力舰之上。
本文将介绍这些高速主力舰的来龙去脉，以及费舍尔未竟的第二次无畏舰革命。
一、早期融合舰：X4与装巡E，1905~1907
1905年10月，“无畏”号在朴次茅斯开工时，费舍尔就已开始筹备无畏舰的继承者、他真正想要建造的“新约舰”。新舰的设计研究由菲利普·沃茨领导，12月2日，造舰部门完成了一份称为X4的设计说明。
该方案的最大特点是将“无畏”号的装甲、火力与“无敌”级的航速结合起来。X4预计排水量22,500吨，远高于“无畏”号和“无敌”级的17,000~18,000吨；全长623英尺，航速25节，动力约45,000马力——“无畏”号的动力只有约23,000马力，“无敌”级也只有41,000马力。
X4装备十门12英寸主炮，但炮塔布局不同于“无畏”号：舰首和舰尾分别设置双联装炮塔，舰体中部两座舷侧炮塔则采用三联装，在维持主炮数量的同时减少炮塔结构对舰体空间和重量的占用，为大型动力系统腾出余地。新舰还准备采用完整的1.5至2英寸厚防鱼雷纵舱壁，加强舰艇的水下防护。
海军史学家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认为，X4实际上提前预示了高速战列舰的发展。但该设计很快遇到了无法回避的问题：造价。
1905年末，自由党取代保守党执政，要求减少军事开支，将更多财政资源用于国内改革。海军部估计，一艘融合舰的建造费用约比重复建造“无畏”号高出三分之一。换句话说，以建造三艘X4的预算，英国大致可以建造四艘普通无畏舰。与此同时，它还将使已经动工的“无畏”号和“无敌”级迅速过时，前者不具备与之协同编队的航速，后者则不具备同等的战列线防护能力。
1906年初，由海军高级军官和文职官员组成的委员会对融合舰计划展开研究。参加审查的人员包括海军情报局长查尔斯·奥特利（Charles Ottley）、费舍尔的重要助手雷金纳德·培根（Reginald Bacon）。
委员会没有否认融合舰的价值，然而就1906—1907年度的造舰计划而言，委员会认为英国更需要以合理成本尽快积累能够组成战列舰分舰队的无畏舰。与额外四节航速相比，主力舰数量和强大的重炮火力具有更加直接的价值。因此，X4没有进入实际建造计划。
X4虽然失去了建造机会，费舍尔却并没有停止设计和建造融合舰的努力。既然用战列舰名额建造X4的努力失败，费舍尔就将希望投向了下一代装甲巡洋舰，即“无敌”级的继承者。
1905年末，英国海军原计划每年建造四艘大型装甲舰，但自由党政府上台后不断压缩海军预算，1906—1907财年和1907—1908财年的计划均被削减至三艘。1906—1907年的三舰即“贝勒罗丰”级战列舰（Bellerophon class），1907—1908年的三舰则是“圣文森特”级战列舰（St Vincent class）。到1906年11月，海军预期能在1908年开工新的装甲巡洋舰，沃茨领导的造舰部门开始研究“无敌”级的后续设计。
1906年11月20日，造舰部门提出了A、B、C三种方案。最初的A方案主要改善炮塔布置，保留无敌级6英寸主装甲带。B方案则进一步将舰体中部主装甲带增厚至9英寸。C方案继续扩大装甲覆盖范围，尤其加强舰体后部防护。从B方案开始，新舰设计开始朝融合舰偏转。
防护能力的大幅强化造成舰体尺寸和重量增长。至11月22日提出D方案时，部分主装甲带已经达到10英寸，航速却降低至约24节。同时还提出装备新式12英寸50倍径主炮的计划。海军部于是要求沃茨继续修改设计，在恢复25节航速的同时重新分配装甲重量，由此产生了装巡设计E方案。
1906年12月5日完成的E方案，预计排水量21,300吨，舰长565英尺，装备八门12英寸/50倍径主炮。其舰体中部主装甲带厚9英寸，动力提升至约48,000马力，设计航速重新达到25节。
与无敌级相比，E方案不仅拥有射界更合理的炮塔布置，也具有明显更好的舷侧装甲和水下防护。其炮塔、炮座和部分舰体的防护尚未达到同期战列舰的标准，但已经向高速战列舰靠近了一步。
1906年12月11日，海军部委员会批准E方案。12月19日，沃茨获得继续进行详细设计的授权。进入1907年以后，E方案的预计重量继续增长。到6月5日，新一轮估算已经将其排水量提高至22,000吨，几乎达到1905年X4的规模。
然而，E方案最终也没有获得建成的机会。1907年，自由党政府希望进一步削减海军预算。6月12日，海军部决定取消1908年原定的大型装甲巡洋舰，改为建造1艘战列舰、2艘装甲巡洋舰、5艘轻巡洋舰和12艘远海驱逐舰以及潜艇。此案中的装甲巡洋舰是一种无敌型的缩小版：防御和速度与无敌相当，采用8门9.2寸主炮，据称主要用于舰队侦察和贸易保护，每艘预算110万磅。
这一转变部分是由于德国海军新建装巡的情报——德舰仅装备210毫米口径主炮，使得英国继续建造12寸装甲巡洋舰似乎是一种浪费。部分原因是同期的参谋研究发现英国海军需要更多数量的巡洋舰。它同时还体现出，费舍尔的同僚并未被他的高速主力舰蓝图所说服，同等资金水平下，宁愿建造传统的低速战列舰和小型巡洋舰。
然而，随着德国开始建造新式大型装甲巡洋舰——“冯·德·坦恩”号（SMS Von der Tann）——的情报传来，英国海军部于1908年3月重新决定建造12寸战巡。在财政压力之下，新舰没有恢复Design E的完整方案，而是以“无敌”级为基础形成1908年3月30日的设计A，即后来的“不倦”号（HMS Indefatigable）。
它继承了E方案扩大中部炮塔跨甲板射界的布局思路，却放弃了其12英寸50倍径主炮、9英寸装甲带和加强水下防护等改进，重新采用八门12英寸/45倍径炮及接近“无敌”级的防护标准。最终，其造价比“无敌”级还低25万磅，但完全偏离了费舍尔的融合舰理念。
二、初代“无比”，1908~1909
经历接连挫折之后，费舍尔似乎已不再坚持通过海军部的正规程序推进融合舰计划。从1908年起，他重新采取出任第一海务大臣之前的做法，更多地利用自己与工程师及其他专业人士的私人关系，在非官方层面筹划下一代主力舰的设计。而这些设计的具体信息大多没有留存下来，使得我们只能依靠零散的史料片段重建其大致面貌。
新舰设计的理念起源似乎是为下一代主力舰秘密安装13.5寸主炮。早在1908年1月，海军情报局长埃德蒙·斯莱德（Edmond Slade）就在日记中记录，费舍尔已经对13.5英寸炮产生强烈兴趣，而培根是这一思想的重要推动者。费舍尔希望利用大口径主炮再次扰乱德国的造舰计划。尽管斯莱德等人对过早采用新式主炮有所保留，海军大臣仍于1908年10月批准开始设计13.5英寸炮。
到了1908年下半年，费舍尔已开始私下设计装备13.5寸炮的下一代主力舰。8月26日，费舍尔在致海军大臣雷金纳德·麦肯纳（Reginald McKenna）的信中写道：
我向沃茨谈起了柯蒂斯式轮机。不用说，他比任何人都渴望采用这种轮机，原因恰恰就是你在信中指出的：它能够如此轻易地实现沃茨一直心心念念的目标——建造一艘装备十门13.5寸主炮、却不至于使舰体尺寸变得过于庞大的军舰。
这型正在研发的战舰在9月8日给埃舍尔勋爵（Viscount Esher）的信中有更进一步的披露：
顺便告诉你，我已经让菲利普·沃茨爵士开始设计一种新型“不挠”型战舰（Indomitable）。等你看到它，一定会垂涎三尺！（而德国人则会气得咬牙切齿！）
终于，在1908年9月17日致沃茨爵士的信中，战巡“无比”初露雏形：
亲爱的沃茨：请给我写上几行，告诉我，你那天才般的头脑是否又迸发出了什么让我们的极高速重炮战列巡洋舰（very fast big-gun battle cruiser）“不挠”型更加优化的灵感。我们盼望着看到她真正诞生！就叫她“无比”（Sanspareil）吧！不过，如果我们不得不接受主炮数量较少的方案，那就把她叫作“不配”（Incompatible）好了！因为，如果我们的改进仅仅是把舰体中部的炮塔拉开距离——而这实际上就是主炮较少的方案所能带来的全部改进——那么，这样的设计可就与我们取得的辉煌进步格格不入了！
如果我们像当初建造“无畏”号那样行事，就一定能够成功。因为，仅仅增加4%的造价和5%的排水量，就能让“无比”的威力提高25%，却还要拒绝这样一种改进，显然是荒谬的！ 而且，她仍然能够进入“不配”所能使用的全部船坞，只有马耳他的三个中有一个例外。（你回信时，请务必帮我核实并修正上面那些百分比。）如果你还记得，当初反对建造“无畏”号的人一旦看到只需要增加那么一点费用和排水量就能获得如此巨大的战斗力提升，便立刻败下阵来了。
“无比”究竟是一艘怎样的战舰，现存材料尚无法完全回答。但一种合理的推测是从日后的“狮”级反推其原始设计。
诺曼·弗里德曼在查阅“狮”级档案时发现，其设计档案卷宗（Ship Cover）完全缺失早期设计选型，最早留档的即是1909年5月27日海军部委员会批准一种装备八门13.5英寸炮的新装甲巡洋舰设计的文件。考虑到两者的高度相似性，可以推测，“狮”级的早期设计正是费舍尔与沃茨私下设计的“无比”。
还有两处旁证可以说明“狮”级与“无比”的关系。1909年3月30日，费舍尔在致英国海军大臣雷金纳德·麦肯纳的信中写道：
未来两年，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建造8艘“无比”（Nonpareils），以对抗德国的E、F、G、H四艘巡洋舰。其中，E号巡洋舰，即“布吕歇尔”号，装备8门11英寸舰炮，航速25节——要追上她，我们就需要28节的航速！（注：显然费舍尔弄混了“布吕歇尔”号和“冯·德·坦恩”号）
1909年6月7日，在“狮”级的设计过程中，沃茨建议将舰体延长三个肋骨间距，共12英尺，便可在舰尾增设一座双联装13.5英寸炮塔，使其以背负式布局位于原有X炮塔之后。新增武器设备的造价预计约为175,000英镑，即整舰造价的7%，但舷侧齐射火力可增加25%。而这一建议与费舍尔在1908年9月17日信中的说法高度重合。
综合以上所有信息，大致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费舍尔与沃茨设计的第一代“无比”是一种28节航速、装备10门13.5寸炮的“极高速重炮战列巡洋舰”。其主炮布局约与后来的“俄里翁”级战列舰（Orion class）相似。该设计通过采用柯蒂斯轮机控制动力舱长度。根据费舍尔提到的马耳他船坞限制反推，其全长在550~770英尺之间，宽度在95英尺以内。同时还存在一种8门13.5寸炮的备选方案，舰长在550英尺以内，宽度在95英尺以内——不过，根据马耳他船坞限制的推论不一定可靠，因为低于550英尺将使该舰比“无敌”号更短，可能性非常低。
费舍尔在信中从未提及该舰的防护水平，但他首次将其称为“战列巡洋舰”，暗示其具有战列舰水平的防护能力。沃茨在“狮”级的设计档案中表示，新舰既可以被视为战列舰，也可以被视为巡洋舰。弗里德曼发现，“狮”级的防护指标与1907年的装巡E方案高度类似，两者很可能存在继承关系。那么，作为“狮”级前身的“无比”型，很可能也与“狮”级保持类似的水平。
三、海军恐慌与超无畏舰的诞生
1908年秋，“无比”的设计方案已逐步成熟。但它仍是费舍尔与沃茨私下沟通的设计方案，同一时期，海军部并不打算放弃廉价的 “不倦”型。11月20日，海军部委员会决定在1909—1910年度计划中继续建造1艘“不倦”型与2艘“尼普顿”级无畏舰。
然而，关于德国海军扩张的情报为费舍尔提供了争取建造“无比”的机会。
1908年下半年，英国海军情报部门陆续获得德国提前采购造舰材料、加快舰艇建造进度的信息，海军部担忧德国可能在1912年前后威胁英国的主力舰数量优势。1909年2月，自由党政府围绕1909—1910年度造舰预算爆发激烈争论：财政大臣劳合·乔治和贸易大臣丘吉尔主张控制支出，将财政支出运用于养老金等内政改革。首相阿斯奎斯和外交大臣格雷则倾向于保持海军优势。
费舍尔充分施展其政治手腕，不仅积极发动海军大臣麦肯纳争取更多造舰配额，联系记者散布恐慌信息，还以海军部高级将领集体辞职相威胁。保守党反对派和海军扩张派协同发动舆论攻势，高呼“我们要八艘，而且不能等！”（We want eight and we won’t wait!），其声势在1909年3月到达顶峰，史称1909年海军恐慌。最终，阿斯奎斯政府接受折中方案：1909—1910年度先批准四艘主力舰，再以应急计划追加四艘，使该年度总计建造八艘新式主力舰。
在同一时期与海军大臣麦肯纳的通信中，费舍尔多次暗示希望将新舰全部升级为他的“无比”型设计。在3月5日的信中，他表示：
眼下真正令我深感不安的是，德国的4艘无畏舰排水量达到了22,000吨，而他们的“H号巡洋舰”（Cruiser ‘H’）也将超过我们的“不挠”型。如果我们在舰艇等级与实力上被德国人压倒，那将会引起何等理所当然的轩然大波！我本应当将自己一年前的主张坚持到底，坚决要求采用威力更大的13.5英寸舰炮。可是，我担心现在已经太迟了，无法让计划于1910年4月1日开工的那4艘军舰装备这种火炮。
在3月30日的信中，他借德国新建无畏型巡洋舰的情报，认定德舰的目标必然是袭击英国贸易航线，而英国的应对之策就是大量建造“无比”：
虽然这些德国军舰最终必然遭到歼灭，但它们在自取灭亡之前，究竟能够造成何等破坏，仍然值得我们深思。只要它们能够在阿根廷及大西洋贸易航线上自由活动短短几天，其结果就可能是运往英国的粮食几乎完全断绝！
II、我们应当怎么办？当然，必须争分夺秒地建造更大、更快的军舰。在这一方面，毫无疑问，我们需要以二比一的比例保持优势！……”未来两年，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建造8艘“无比”，以对抗德国的E、F、G、H四艘巡洋舰。其中，E号巡洋舰，即“布吕歇尔”号，装备8门11英寸舰炮，航速25节——要追上她，我们就需要28节的航速！
这些努力最终造就了“狮”级战巡。
1909年5月，“狮”级的基础设计得到批准，6月7日，沃茨提交了更完整的设计。新舰预计排水量26,350吨，全长700英尺，动力70,000马力，设计航速28节。它装备八门13.5英寸主炮、十六门4寸副炮，主装甲带最厚处9英寸。
与“无敌”级相比，这是一次极为显著的技术跃升。“狮”级的吨位已经超过所有英国战列舰，也超过了早期的X4方案和E方案。沃茨明确点出，新设计既可以被视为战列舰，也可以被视为巡洋舰。无怪乎费舍尔称赞她具有同无畏舰同等的革命性意义。
不过，较之早先的“无比”方案，“狮”级的最终设计并未采用柯蒂斯轮机，而是沿用了传统的帕森斯轮机，又将原设计的10门主炮削减至8门。这可能是保守的动力需求与财政限制的共同结果。沃茨曾提议延长舰身12英尺，增加7%的费用，就能换得额外2门主炮。但这个被费舍尔称为“一定能够成功”的提案最终未被采纳。
在更宏观的造舰政策层面，局面更加令人失望。
1909年4月，海军部委员会决定将第一批次的四舰建成为3艘战列舰和1艘战巡，当年8月又决定，在追加的四舰中建造3艘战列舰和1艘战巡。财政压力和战列舰纸面数量至上的导向再一次摧毁了费舍尔的融合舰雄心。
不仅如此，在当年5月的战列舰选型会议上，沃茨为新一代战列舰提出了两种备选设计，即航速21节的常规方案与航速23节的高速方案。两者均装备10门13.5寸主炮，装甲防护也基本相同，主要区别在于尺寸和造价。前者造价约200万英镑；23节方案较之贵15万镑。海军部委员会最终选择了较小、较便宜的21节方案。
该决定遭到费舍尔的强烈反对。费舍尔认为，23节方案在战术上明显更为优越，尤其考虑到当时情报显示，德国正在建造的新战列舰可能达到23节。他坚持将自己的反对意见正式载入平时极少记录具体讨论内容的海军部委员会会议记录，以表明其态度之坚决。然而，海军部最终仍维持21节的选择，沃茨于6月17日形成相关备忘录，并在7月30日提交了进一步完善的设计，最终发展为“俄里翁”级战列舰。这种并不被费舍尔看重的慢速战列舰，最终却占用了“超无畏舰”（Super-Dreadnought）的名号。
费舍尔对战巡设计的热情并未因此熄灭。1909年夏，费舍尔在帝国防务会议上提出的帝国舰队单元计划，使之获得了由自治领出资建造的额外2艘无畏型装甲巡洋舰，“新西兰”号与“澳大利亚”号。但由于远东部署的船坞限制与自治领的财政限额，这两舰未能建成为昂贵的“狮”级，而是沿用了更早的、廉价的“不倦”型。
当年9月，他在给埃舍尔的信中对未来做了更为乐观的展望。他首先回顾了1905年“无畏”号与“无敌”级同时设计的经过：当初，只有他和开尔文勋爵（Lord Kelvin）希望英国只建造“无敌”级而不建造“无畏”号；最终，海军部决定在建造“无畏”号的同时又建造了三艘“无敌”级。如今，英国自治领愿意资助建造战列巡洋舰，德国也开始发展自己的同类战舰，就连阿瑟·威尔逊（Arthur K. Wilson）这样的高级将领也开始欣赏战巡的价值。费舍尔兴奋地写道：
如今全世界都迷上了“不挠”型！好！好！万岁！
all the world now has got “Indomitables” on the brain! Hip! Hip! Hurrah!
四、“超级狮”，1911~1912
然而，此时的费舍尔已难以继续推动他钟爱的战列巡洋舰计划。1909年10月，海军内部长期积累的派系矛盾终于促使约翰·费舍尔决定辞去第一海务大臣之职。
自1904年上任以来，费舍尔凭借强硬的管理方式推进了一系列激进改革，却也因此树敌众多。1909年海军恐慌期间，反费舍尔派指责他削弱了英国海军的实力，迫使政府成立调查委员会，对海军部的政策与管理展开审查。首相阿斯奎斯未能毫无保留地支持他，使费舍尔深感失望，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继续主持海军改革的政治基础已经动摇。最终，他于1910年1月25日69岁生日这天正式退休。
从1910年1月到1911年10月，他经历了约21个月的半退休状态：一方面离开海军部、在欧洲大陆旅行，另一方面继续通过麦肯纳和其他政治、海军界人士影响海军政策。直到1911年10月24日丘吉尔出任海军大臣，费舍尔才重新获得直接介入海军决策的机会。
丘吉尔在内阁中原本的角色是贸易大臣，深度参与了自由党政府的一系列改革，其掌管海军的主要目标之一便是在提高海军效率的同时节约开支，这同样曾是费舍尔的政策目标。因而在就任后的第二天，他便主动写信邀请费舍尔会面，随后邀请费舍尔长期担任其顾问。
此时，海军部正在考虑1912—1913年度的主力舰设计，特别关注两个问题：是否以比13.5寸更大的舰炮替代现有主炮，以及是否由煤炭转向燃油作为动力来源。丘吉尔主动向费舍尔征询意见。费舍尔随后寄出一系列信件，系统地阐述自己的战列巡洋舰理论。
11月9日，他在给丘吉尔的信中力主建造一种高速、重炮而相对轻装甲的战巡。此时他使用的代号仍是“无比”。11月13日，费舍尔进一步解释了自己对于装甲的看法。他认为，装甲只需达到使敌方炮弹在舰体外部爆炸的程度即可，没有必要在各处追求抵御最强穿甲弹的能力。同时，他强调大口径主炮与高速的结合，可以使英国舰艇在敌人尚未取得有效射击条件时便首先造成打击，进而用主动打击来取代被动防御。
费舍尔的意见似乎一度对丘吉尔产生了相当直接的影响。11月10日，丘吉尔向第二海务大臣巴滕贝格亲王表示，他计划在1912—1913年度建造4艘战列巡洋舰。但此举遭到第三海务大臣戈登·摩尔（Gordon Moore）和海军军械部门的反对。作为外行的丘吉尔只得妥协，重新转向战列舰与战列巡洋舰并建的方案。
费舍尔对此极为不满。12月13日，费舍尔从瑞士卢塞恩致信杰利科，详细介绍自己心目中的新型主力舰，并明确要求杰利科帮助说服丘吉尔：
我想要建造一种新型军舰，而且这在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
造价：1,995,000英镑。
航速：30节。
武备：8门15英寸舰炮和10具水下鱼雷发射管。
减少装甲，并大幅增加舰体尺寸及水密分舱。新造的白星公司邮轮已经长达1,000英尺！不要为船坞的问题担忧！当“霍克”号撞上“奥林匹克”号，在船体上撞出一个足以让四轮马车通过的大洞时，即使那些舱室完全进水，“奥林匹克”号依然能够继续驶向纽约，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我从埃尔斯维克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对于不经过试验炮阶段便制造15英寸舰炮完全没有顾虑。但是，航速才是绝对的一切！有了如此巨大的速度优势，即使船底污损，或者舰上增加了额外重量，也根本不必担心，因为你仍然能够在自己选择的时间、地点和按你想要的方式交战！
我向你提到的这种武器能够使火力提高63%！此外，我强烈主张完全使用燃油。美国的新型战列舰都将全部采用燃油！想想减少舰员人数、扩大续航距离，以及不必再为了装煤而驶入港口的好处吧！这些优势实在是巨大无比。仅壳牌运输公司一家，便始终有超过20万吨石油在世界各大洋上运输。这些油轮完全可以成为英国军舰在世界各海域移动的燃料补给站。
务必要让温斯顿明白这一切！
至此，费舍尔提出的新舰已不再是改进自1909年初代“无比”或“狮”级的方案，而是一种结合15寸重炮、燃油动力、新式防护理念的新型主力舰。随着争论继续，费舍尔逐渐以“超级狮”号（Super-Lion）来描述自己希望建造的这种高速主力舰。
1912年1月16日，费舍尔在致丘吉尔的信中将新型主力舰与高速驱逐舰、潜艇联系起来，提出了一种相当激进的舰队编成设想。
因此，“超级狮”号、“超级迅捷”号和“超级潜艇”，才是唯一需要用于战斗的三种舰型，而航速则是它们共有的决定性特征。航空技术已经淘汰了那些介于其间的舰种！除了“超级狮”号以外，其他舰艇一概不需要装甲，而即使是“超级狮”，装甲也应受到限制！造价1,995,000英镑，航速超过30节，全部采用燃油，装备10门“改进型”舰炮（注：指秘密研发的15寸炮）——就能让德国人坐立不安！
到了1912年春季，丘吉尔仍然没有完全接受费舍尔所主张的“超级狮”。他向费舍尔介绍的1912—1913年度战列舰装备厚重装甲，航速仅22节，显然是一种迎合海军部团队的传统战列舰。1912年4月22日，费舍尔针锋相对地在致丘吉尔的信中明确提出自己关于新型军舰设计的七项原则，代表了“超级狮”的核心理念：
我在此前的信中已经非常明确地指出，方法是清楚而明白的。
一、必须采用15寸舰炮。
二、必须牺牲装甲。
三、反雷击武备只能采用4寸舰炮，而且不应配备装甲防护。
四、必须进一步大幅提高航速。
五、唯一需要装甲保护的是军舰的动力系统。其他一切统统见鬼去吧！但是，你的航速必须远远超过任何潜在敌人！
六、尽可能降低舰艇轮廓。看看最初的“无畏”号，它的轮廓已经压缩到了最低程度。
七、必须大幅增加舰体尺寸和内部水密分舱，即使这样会让舰上所有人怨声载道也在所不惜，因为我们考虑的是战争，而不是和平时期的舒适！
五、第二代“无比”，1912
丘吉尔与费舍尔长期无法在高速主力舰问题上取得共识，其深层原因虽然未在两人的通信中得到明确说明，却可以从丘吉尔的议会讲话及其他议员的发言中看出端倪。
从1909年的“狮”号开始，费舍尔珍爱的战列巡洋舰已经在吨位和造价上超出了同时期的战列舰，然而其火力和装甲又不如战列舰。这使得海军内部和议员们多次对于“最贵的战舰却不是最强的”这一现状提出质疑。当年费舍尔在海军部时尚无法说服所有同僚用战列巡洋舰取代低速战列舰，换成海军外行丘吉尔就更是无力辩驳。这也是为什么费舍尔在通信中反复提及其不足200万英镑的造价的原因。
既然费舍尔与其同僚的矛盾无法调和，丘吉尔遂自行与沃茨沟通，设计了一型以传统战列舰为基础、装备15寸主炮、较强装甲与燃油动力的快速战列舰。当时英国海军学院认为，一支比传统战列舰快4至5节的高速分队就能够在舰队决战中实施侧翼机动，故而将新舰的航速定为25节。这就是日后的“伊丽莎白女王”级。
据诺曼·弗里德曼推测，“伊丽莎白女王”级可能并非一种从传统战列舰自然发展而来的全新设计，而是费舍尔及丘吉尔原本希望建造的更高速主力舰经过妥协、降低航速后的产物。不过由于早期设计档案缺失，这一猜测并无直接的证据支持。
费舍尔对 “伊丽莎白女王”级设计显然不满意。早在设计讨论期间，他就曾多次要求将航速提高至30节，并以削减装甲、取消6英寸副炮等方式减轻舰体重量。1912年4月22日，他甚至明确宣称，新型主力舰应将压倒性的航速优势置于传统装甲防护之上。 “伊丽莎白女王”级显然未能完全实现费舍尔的构想。
这一时期，他已返回英国主持新成立的皇家燃油委员会（Royal Commission on Fuel Oil），进一步参与研究英国海军的燃油供应问题。在此过程中，他开始对柴油内燃机产生兴趣。
他关于柴油主力舰的最早设想，出自1912年4月下旬，费舍尔致埃舍尔勋爵的信：
……我们正在落后，没能继续以超越“无畏”号的方式推动无畏舰革命！当然，这需要一次冒险——一次巨大的冒险——但当初建造“无畏”号不也是如此吗？采用涡轮机不也是如此吗？采用水管锅炉不也是如此吗？最后还有13.5英寸舰炮，如今这种舰炮已经取得了统治地位，而当年除了杰利科之外，整个海军部委员会和所有专家都反对它！但我们还是大胆干了！现在也一样——我们需要更高的航速、更少的装甲、15英寸舰炮、更多的水密分舱、全部使用柴油，以内燃机操作人员取代传统的轮机军官和司炉兵，还要一艘不用补充燃料就能环绕地球航行的无畏舰！那就是“无比”（Non-Pareil）！温斯顿说他会把它命名为“费舍尔”号！（请对此绝对保密。）
此时，他描述的战舰更像一种采用柴油动力的“超级狮”——强调更高的航速、更少的装甲和15寸主炮。但随着“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的具体设计于1912年6月15日获得英国海军部委员会批准，费舍尔似乎也接受了25节快速战列舰的设计，开始尝试在“伊丽莎白女王”级的设计框架下建造柴油舰。
1912年9月14日，费舍尔致信埃舍尔勋爵，详细描述了他最新的柴油战列舰计划：
这一切与“无比”号（H.M.S. Incomparable）相比都不值一提——那将是一艘航速25节、无需补充燃料便能环绕整个地球航行的战列舰！想象一下吧！它的武备与装甲将超乎人们的梦想！人们的想象力甚至还无法描绘它的威力！舰上还将搭载航速45节、装备21英寸鱼雷的摩托鱼雷艇，存放在舰体中央、16英寸装甲之后的舱室里，而那里过去原本是烟囱与锅炉的位置！想想它们能够发挥怎样的作用吧！我不再多说了！我已经很满意了！它的图纸将在下星期一完成，而我昨夜已经写信给温斯顿，告诉他，我打算以一名普通英国公民的身份，在三星期后乘坐白星公司的“亚得里亚”号邮轮前往加拿大，说服博登在魁北克建造这艘军舰。维克斯公司在那里设立的造船厂已经保证能够在次年5月建造一艘无畏舰，而那座大型无畏舰船坞也已于8月31日从巴罗运往魁北克。英国政府绝不敢冒这样的险，因此我准备亲自前往加拿大，让维克斯公司的人与加拿大方面达成建造协议！
费舍尔将“无比”号称为一艘航速25节的战列舰，并强调其拥有超乎寻常的装甲防护。这与此前的“超级狮”截然不同，表明他已接受了英国海军选定的高速战列舰设计。新方案不再追求极高航速以及战术主动性，而是尝试利用内燃机所节省的空间，实现航速、火力、防护与超长续航能力的结合。
所谓在魁北克建造该舰，是指1912年加拿大保守党总理罗伯特·博登（Robert Borden）提出的准备由加拿大政府出资建造3艘最新战列舰，交由英国海军使用的计划。同一时期，加拿大维克斯船厂已在魁北克省蒙特利尔修建造船设施和大型浮船坞。丘吉尔一度希望将其建成为“伊丽莎白女王”型高速战列舰。费舍尔则意识到，由于英国海军部不太可能批准他大胆的柴油舰计划，便希望借助加拿大政府和加拿大维克斯公司实现1905年“无畏”号那样的技术跃进。
加拿大造舰计划最终被加拿大议会所否决，但费舍尔仍不愿放弃其心心念念的“无比”。数日后，费舍尔再次致信埃舍尔，提出更加激进的计划。如果英国政府仍然不愿支持他的新设计，他甚至准备通过私人资本组织财团，建造自己设想的军舰：
我现在的想法是组织一个财团来建造“无比” （Non-Pareil）！只要有几个百万富翁就足够了，而我认识的百万富翁完全能够办成这件事。所有图纸和设计都已经准备就绪。如今压倒一切、占据我全部心思的，就是一定要赶在德国人之前造出内燃机战舰！……这些该死的政客正在阻挡我们的道路——加拿大的劳里埃，以及英国政府内阁里温斯顿·丘吉尔的敌人。“什么！又来一次无畏舰革命！”这些没有骨头的蠢货，一看见大象，就像猴子一样吓得叽叽喳喳！他们根本想象不到，“一种比‘无畏’号更伟大的军舰已经出现了！”想象一下，这艘军舰呈现给敌人的目标轮廓，比现有或计划中的任何战列舰都要小33%！没有烟囱，没有桅杆，没有烟雾——她能够携带超过5,000吨燃油，足以让她无需补充燃料便环绕整个地球航行！想想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舰体中央将设有一个装甲保护的艇库，就在过去安放烟囱和锅炉的位置，里面可以容纳10艘摩托艇。其中两艘长度超过60英尺，航速可达45节！它们还携带射程达5英里的21英寸鱼雷！想象一下，在海战中把这些小艇释放出去会发生什么！再想象一下那些重量超过一吨的炮弹！它们的射程甚至比13.5寸舰炮还要远一英里以上，而13.5寸舰炮本身就已经震惊了全世界！是的，我亲爱的朋友！当初我强行推动采用13.5寸舰炮时，所有同僚都以为我疯了——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我们未来的纳尔逊〔杰利科〕！他们一致反对我，但看看我们现在取得了什么成果！在德国人拥有一艘装备13.5寸舰炮的无畏舰之前，我们就将拥有十六艘！“无比”也会如此！我们一定要得到她！
费舍尔之所以如此关注内燃机，是因为他认为取消烟囱具有极为重要的战术意义。传统大型军舰的烟囱不仅增加舰体轮廓，其排出的烟雾也可能暴露舰队位置。他希望借助内燃机消除这些问题，使新舰在远距离更难被发现，同时依靠柴油内燃机的经济性实现无需补给便能环球航行的续航力。
但在1912年的技术条件下，能够可靠驱动大型主力舰的柴油机系统仍然面临巨大挑战。当年10月，费舍尔多次致信蒸汽轮机的发明者查尔斯·帕森斯（Sir Charles Parsons），希望他帮助解决大型军舰采用内燃机推进的技术难题，但最终结果却令他失望：
维克斯公司完全有信心建造一艘25节航速的无畏舰，其战斗力不逊于任何正在建造或计划中的军舰，而且无需补充燃料就能够环绕地球航行。他们甚至愿意为此孤注一掷：采用四轴推进，总功率达到68,000马力！奥拉姆和海军部的人都胆小怕事——他们当然胆小怕事！当初采用水管锅炉时，他们也是胆小怕事！当初“无畏”号采用涡轮机时，他们同样胆小怕事！我们必须把他们推下悬崖！……真正令我伤心的是，你竟然找不到办法，将涡轮机与内燃推进原理结合起来。难道就找不到一种能够承受那种高温的金属吗？贝尔比博士一定能够替你发明出来！难道你就不能想办法进行某种实验吗？
……我真希望你能够找到一条途径，在采用内燃机原理的同时，继续使用涡轮机。记住，未来的战斗舰艇绝不能再有烟囱！我们希望把舰炮布置在舰体中央，或者至少比锅炉所允许的位置更靠近中央。如果我们能够在敌人发现我们之前先发现敌人，那就意味着胜利；而且我们还必须彻底杜绝这样的事情：燃油喷射装置偶尔出了某种事故，突然喷出一股意想不到的黑烟！！
费舍尔对技术前景的超前意识明显低估了从概念转化为舰艇动力系统所需解决的工程困难。
1910年，德国曾尝试为“摄政王路易波德”号（Prinzregent Luitpold）战列舰安装柴油机，并计划在后续战列舰中采用柴油动力，但这些方案均未能实际装舰。直到1933年“德意志”号装甲舰服役，世界上才出现第一艘采用全柴油机推进的大型舰船。
五、最后的“无比”
1914年10月30日，约翰·费舍尔重返海军部，再度出任第一海务大臣。此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近三个月，英国大舰队与德国公海舰队之间仍未发生决定性会战。对于这位长期主张以技术革新保持海军优势的老将而言，战争不仅是检验既有改革成果的机会，也为重新推动那些在和平时期被视为过于激进的造舰构想创造了条件。这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设计就是所谓装备20寸巨炮的超级战列巡洋舰，其代号仍是“无比”（Incomparable）。
新“无比”的设计源头，一方面是1912年已由维克斯造船厂绘制出设计图的柴油战列舰“无比”，另一方面则是费舍尔在上任后主导建造的高速战列巡洋舰“声望”级和“勇敢”级。后者的主要理念是安装最大口径的火炮，采用相对轻薄的装甲，以换取远高于一般巡洋舰的航速，并且通过简化设计、利用既有造舰资源，尽可能缩短施工周期。
费舍尔在1919年出版的《记录》（Records）中公布了一份据称形成于1912年9月17日凌晨的“无比”号设计提纲，展示了其构想中最有代表性的特征——不过从文献角度来看，其诸多细节并不存在于1912年9月的相关信件中，显然是后来形成并被他混入其中的：
这真是一件杰作！即使中央菱形装甲堡之外的舰体被打得千疮百孔、内部遭到彻底破坏，也无关紧要，因为装甲堡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要害设备！舰体结构将极为轻巧，因而重量很低，凭借15万马力便能够达到极高的航速！大约十年之后，她就会颠簸得四分五裂！但军舰又何必使用得更久呢？这些该死的东西，差不多一年就过时了！
主炮最初采用10门16英寸炮，此后改为20英寸炮。装备8具舷侧鱼雷发射管，发射21英寸鱼雷。航速至少达到32节。中央装甲堡及舰体中部装甲带厚16英寸，向舰体两端逐渐减薄。舰体长850英尺，后来延长至1,000英尺，宽86英尺。舰体每侧布置4具水下鱼雷发射管，位置应尽量靠前，位于中央装甲堡之前，以免妨碍轮机舱的空间。采用四轴推进。反潜火炮安装在小型单装炮塔内。舰体采用龟背形装甲结构，在中央菱形装甲堡的前方和后方，使用轻型、不可燃的钢结构。设置两座司令塔，两舷各安装一台高度很低的液压吊艇起重机。舰体中央仅设置一根轻型中空钢桅，用于无线电通信及通风，由钢带构成，可以根据需要随时升起或收回。
应当尽可能将所有重要设施集中在舰体正中央，并竭力压缩空间，连最后一英寸也不放过，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16英寸装甲的使用量。采用厚重的弧形装甲甲板，以液压动力输送弹药。燃油储存在从舰艏至舰艉的整个舰体之中，数量必须足以支持环球航行！双层底应当非常高大，并采用蜂窝状分舱结构。舰体各处均设置填充软木的隔离舱。
费舍尔在1919年的《记录》中声称，在自己离开海军部以前，一艘装备20英寸舰炮、航速35节的战列巡洋舰模型已经制成，并且距离正式开工只有几天。然而，现存的海军档案与舰船设计档案都并不支持他的说法，所谓“只差三天便能开工”除了他的事后陈述之外也再无证据。
后世著作一般将“无比”号描述为一艘约1,000英尺长、排水量约46,000吨、最高航速35节，装备三座双联装20英寸炮塔的巨型战列巡洋舰。然而，这组流传甚广的技术参数实际上是由散乱在诸多不连贯的文件和回忆中的数据拼凑而来的。事实上，英国海军和费舍尔从未完成“无比”号的完整设计。费舍尔1919年发表的提纲明确包含至少32节航速、16英寸中央装甲堡、四轴推进及不断增大的主炮口径等信息；35节航速和20英寸炮则可见于他别处的一些叙述。这些信息不大可能同时出现在一艘仅46,000吨的战舰上。
1915年春，他确实曾向当时的海军造舰总监德恩科特询问英国造船企业建造1,000英尺长舰体的可能性；同时或稍晚的时候，他也确实曾向埃斯维克兵工厂的A. G. 哈德科克（A. G. Hadcock）咨询是否具备制造20英寸舰炮的能力。但算得上可靠的事实也就到此为止。
1915年春，达达尼尔海峡战役的发展使费舍尔与丘吉尔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两人在战略优先次序、舰艇使用和海军决策权上的分歧最终难以调和。1915年5月，费舍尔辞去第一海务大臣职务，结束了他持续约六个半月的第二次海军部任期。不管“无比”号的建造计划是否存在，它都不再可能被建造出来了。
结语
本文所介绍的“无比”型设计，远不止人们通常熟知的那艘20寸主炮的超级战巡。
事实上，“无比”并非单一的军舰设计，而是费舍尔在无畏舰革命之后的十余年间，对下一代革命性主力舰展开的一系列探索。这一漫长的演变历程涵盖了早期的融合型战舰、被费舍尔视为第二代无畏舰的“狮”级战巡、超越时代的柴油机动力探索、战时急造主力舰尝试，以及他始终不曾放弃的超大口径舰炮研究。
这些看似迥异的方案，实际上都源于费舍尔对海军技术竞争的一种基本认识：在既定规则下建造性能略胜于对手的军舰，只能获得有限的优势；唯有通过秘密研发和建造具有代际优势的革命性主力舰，打乱对手既定的造舰计划，迫使其陷入被动追赶的境地，才能以最有效的方式震撼和威慑对手。这正是费舍尔发动无畏舰革命的基本逻辑，也是他此后不断追求下一次革命的核心目的。
然而，与1905年的无畏舰革命不同，“无比”型所代表的下一代主力舰革命始终未能在海军史叙述中获得与之相称的地位。唯一得以建成的早期“无比”构想——“狮”级战列巡洋舰——尽管被费舍尔推崇为超越无畏舰的革命性战舰，却因日德兰海战中英国战列巡洋舰遭受的惨重损失而长期被视为一种存在缺陷的舰艇。费舍尔原本赋予它的功能与价值从未得到充分承认，“超无畏舰”之名最终也被低速战列舰所占用。
至于此后陆续提出的其他“无比”型方案，尽管各自体现了超越时代的设计理念，却最终都未能走出图纸与构想阶段。这些方案的真实面貌长期鲜为人知，在后世不断变形的描述中，一再强化着费舍尔痴迷于轻甲重炮战巡的错误形象——哪怕1912年和1919年的“无比”装备了厚达16英寸的装甲。
当然，一系列“无比”设计共同的追求确实是更高的航速、更强的机动、更大的主炮口径。这隐含着费舍尔对未来海战战术的核心判断：慢速战列舰的整齐舰列会被驱逐舰和潜艇的雷击轻易撕碎，只有在广阔公海上具有高速和远程重炮的快速主力舰才能有效地彼此对抗，甚至像日后的航母那样，通过释放摩托鱼雷艇攻击敌人。
他的战术理想在一战中并未实现。在这个意义上，“无比”确实象征着费舍尔未竟的理想。然而在三十年后，巡洋舰式的机动作战终将成为英国主力舰的主流战术，在下一场大战中大放异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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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edman, Norman. The British Battleship 1906–1946. Barnsley: Seaforth Publishing, 2015, Chapters 5–6.
Roberts, John. Battlecruisers. London: Chatham Publishing, 1997, pp. 25–33.
Sumida, Jon Tetsuro. In Defence of Naval Supremacy: Finance, Technology, and British Naval Policy, 1889–1914. London: Unwin Hyman,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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